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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七月,與妻女暫別的夜,那一年我在巴西十日,止不住的思念。

 

    下機後嗅了嗅空氣是乾燥的,現代時尚建築映入眼瞳,讓我對巴西的印象愕然錯裂開來,好像完成二分之一的拼圖被玩耍中的孩子攪亂一般,讓我得再重新拼湊起來。搭車赴飯店途中的窗外,望見學校足球競技的人影,我這才回神拾起落下的紙板片片,小心翼翼的左上角、右下角拼湊起來。這一片是足球,羅那多(Ronaldo),球衣十一號,小羅那多(Ronaldinho)球衣十號,比利(Pele),球衣十號;另一片是亞馬遜,世界最大的雨林,世界流量最大的河流;還有幾片分別是依瓜蘇,世界第二大瀑布;昔日首都聖保羅,南美洲最大城市;二、三月森巴沸騰嘉年華會,每年來此狂歡朝聖者,百萬、千萬。一下完成幾張拼圖讓我頗有成就感,信手又拾起一片,這觸感異樣熟悉,心想這一片不是來自巴西,而是從台灣攜來,思緒、感覺剎時被捲入一道無形氣流,似桃樂絲被捲入龍捲風來到綠野仙蹤的奧茲國,我則來到一處貼滿妻女照片的房間,駐足望著張張哺乳、爬行、小步走,品味禎禎歡笑、哭鬧、輕聲拍,依依不捨的合上一帙安詳入眠。我會心一笑,雙腳效法桃樂絲敲了敲魔法鞋的鞋跟,回到巴西利亞,巴西首都,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定為人類文化遺產保存的城市,世界唯一先建好城市再遷移人口的人定勝天之舉。城市規劃師盧西奧‧科斯塔(Lúcio Costa)覺得這城市像蝴蝶,而大多數人說是飛機,不論什麼,羽翼旁的主體整齊陳列著各部會,國防、外交、教育,像極了樂高積木的整齊堆砌。遙想當年,一八○八葡萄牙女王到巴西走避拿破崙的侵襲,她腦海可曾出現這些畫面,葡萄牙語變成主要語言,多元種族混紡,織出各色各樣人種;生活習慣色彩繽紛,拉丁、非洲、歐洲、原住民文化各自熱情展現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 夜晚,思鄉的心,母女的身影,隨著推開曼哈頓飯店(Manhattan Plaza)的窗扉,暫時淡去,巴西建築大師奧斯卡‧尼邁爾(Oscar Niemeyer)設計的巴西利亞大教堂,在黑暗中分外璀璨,似夜裡的皇冠,漫進眼簾而來,異鄉的馬路車燈劃過一道道紅色布幔,心想是頭一遭在遠方呼喚他們母女倆呢。下飯店一樓大廳,櫃台免費招待的蘋果,看來非常可口,令人垂涎欲滴,就像在宣告這塊土地物產的豐饒;大廳角落瞥見電腦,心頭一陣欣喜,免費的網路,趁沒人趕緊坐上高腳椅,發電子郵件給地球另一頭的妻,在此處的電腦我可以讀中文信,寫信只能透過英文,邊寫邊鼓勵自己加油!盡力!一個國際會議,扣留我在這飯店幾天,每晚室友都和我一樣,總要抽空到一樓排隊上網飆信,思念妻子、子女,我家是女兒,他家是兒子,趁夜晚無會議,相約散步、逛街,我買髮夾,童書,他買小足球衣。

 

       轉眼,會議已進入第三天,晚餐後我在必報到的高腳椅房間,收到妻的來信,一聲好久不見引得眼淚瞬間在眶邊溜來轉去,妻歡欣收到信,女兒和她都好,只是想念!妻告訴女兒爸爸上班去,將滿二歲的她似乎懂得,在妻的懷中對她說爸爸去上班。保姆每天清晨就來接女兒,貼心的不勞煩妻送過去,好讓她可以赴朝九晚五的約定。許多人都在問妻,我不在,女兒會不會想爸爸,會不會找爸爸,妻的信息透露,女兒不會用言語表達,也不會一直喚著爸爸、爸爸,不過黏妻黏得很緊,很怕妻不見了,在家裡妻走到哪兒,女兒也要跟到哪兒,一副沒安全感的樣子,不難看出是這陣子爸爸不在的反應。讀到這裡,恨不得科技能將我從網路傳輸過去,何必等待我回去再說這兒的故事,好想現在就見女兒一面,摸摸她柔軟稚嫩的臉龐,此刻就想聽妻跟我訴說女兒的點點滴滴。

 

       深深盼望。

 

       一週的時間,讓我將攪亂的拼圖逐漸回復原樣,細細看,已不同了,彷彿街頭樹上的蟬兒也曉得,鳴唱著知了,知了。拼圖左下角顯示著英文在這兒無用武之地,同行的英文領隊和葡萄牙文司機交會,結論是手語,想當然爾,難免會會錯意,我們在這頭等車,司機在那頭等我們,還好此處的會議準時是早到。右上角則說這城市的建築充滿象徵語言,頓時我如艾蜜莉的異想世界般,一股腦兒的將雙目所及之地全都搬回了政治爭鬧不休的台灣街頭、廣場。國會大廈的造型H象徵「人類」;前方碩大的立碗暗示眾議院「廣納民意」,並列的覆碗參議院隱喻「聚焦民意、審慎考量」;三權廣場的守護者看似二位原住民,我解讀到「族群融合」;聯邦最高法院前手持利劍蒙眼端坐的石像,散發出一股令人震攝的平靜之氣,不用多說一句,就可以了解「不以有色眼鏡看待人類,傾聽著法律之前人人平等。」這些象徵變得處處可遇,天天相見,煙硝瀰漫的肅殺爭鬥之氣,瞬間消彌,配樂播放著一曲台灣民謠,思想起,思想起做為人類,思想起身為人民,思想起當初亦是母親襁褓中的孩提。

 

       扮演愛蜜莉的我回到現實,想的是妻抱女兒哺乳的親密遊戲,不論種族,不分國家的原始人類情感維繫;望的是女兒別遠離了孩提,永遠記得思想起。

 

       街頭巷尾的素描湊成了拼圖的中央地帶,路過五星級的飯店,對面隔海小島是貧民窟的槍聲,富人因恐懼而住高高在上的公寓,有保全、保鏢,時光似進入遠古時代,蠻荒叢林的古人,害怕地上老虎猛獸而巢居於樹;窮人住透天厝,好搶,保全自己來。拼湊的步調隨著車被紅燈攔下而暫停,一少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橫擋在車前,表演起五顆球的拋接特技,為博取旅人一笑、同情而給予的里耳小費。轉彎時車窗外倏忽飄過的是斜抱幼嬰的婦女,幼嬰的姊姊同他們一起當街乞討,我心頭一緊,他們將在何處過夜?她的夫,她的父,身在何方?

 

       同樣是母女啊!

 

       會議結束最後一夜,我西裝筆挺,風度翩翩,美酒、佳餚、窯烤、音樂,穿插著巴西女子邀我共舞,讓人直墜狂歡之境,猶如扮演著此地的名人要角,慶幸的是,我只需入角幾小時,不必雇用保鏢,在此地扮演有巢氏,覓高處而居。聽移民到此地的香港導遊說,巴西人民想杜絕智慧貪婪的前總統,用選票換了只念過五年小學,工人出身的總統,結果一樣貪婪,矗立里約耶穌山上的耶穌像,張開雙臂,凝視遠方,心在想什麼?回到四星級飯店的房間,陽台上吹著風,皇冠大教堂與我遙遙相望,目送即將離去的我,心繫的是台灣家中的母女,是思念,是幸福;巴西街頭乞討的母女,是掛念,是感慨;台灣的貧富差距持續擴大,會不會有一天讓人也活在二個完全不同的世界。下了樓,我直抵高腳椅收信室,這是最後一次用這飯店的電腦網路了,看到有妻的來信,欣喜之心難以言表,妻說這兩天最大的事就是女兒斷奶了,我還在想怎麼回事?下一行寫了,用萬金油斷的,妻對女兒說當妳長大媽媽奶奶會變辣辣,女兒為吸吮母乳嘴唇觸及乳頭旁的萬金油,瞬間將唇離開了乳房,女兒說要再試一試,結果還是辣辣,就不要吸妻的奶了。妻讚許女兒表現真的很棒,出乎她的意料之外,我一邊看著信件,腦海也出現了他們母女倆對話的畫面,並且擅自加上我的身影依偎在他倆的身邊。

 

       返機的南非航空空位多,我和同伴玩起了大風吹,吹疲倦的人,人人都想要一排連著四個空位,好讓疲憊的身軀在十幾小時的長途飛行中,稍微休憩。突然,一個黑人女子到我身邊,驚醒了正要入眠的我,嚷著也要換座位,好讓他能和朋友聊天,我也只好蜷曲著腳,弓著身體睡去,睡睡醒醒,好想伸直腳把這聒噪的女子踢下去,難道他不懂飛機上的輕聲細語方能讓我的妻女引我進入夢境相聚。

 

       今年七月,在台灣思念我遇見的巴西,女兒將滿四歲,又添了個小女娃歲餘,我們共同生活的台灣政治紛紛擾擾,通貨膨脹,物價上漲,貧富差距擴大,……讓我好想「巴西一下」,巴西為我彷彿已經從一個名詞變成了一個動詞,「巴西一下」代表著悠哉、不慌不忙、及時行樂;面對時間、任務,似乎「效率、按部就班、盡力而為」在另一個國度,但總是會在火燒屁股時完成的,這樣的心…壓力少,很愉快,只是缺乏競爭力!不過,這似乎是一天平的二端,在台灣處處呈現競爭的生存零合遊戲時,巴西一下,提醒了我生活、人生的另一端,二端平衡一下,這樣身心會比較健康吧,否則我們一家四口生活,哪來珍藏的點點滴滴,以及女兒的兒時記趣。

 

       二年了,有時看著女兒興致勃勃的翻著二本葡萄牙文動物童書,賞玩著特別收藏起來的銀色、黃銅色硬幣,就讓我的心不自覺的絲絲扣著巴西。

 

       那一年七月。